第(1/3)页 夜幕降临,华灯初上。 整个南京皇城,被无数的灯笼照得亮如白昼。 田成又来了,脸上的笑容比白天还要灿烂,身后跟着一队抬着华丽官服和各种佩饰的内官。 “史部堂,时辰差不多了,陛下和文武百官,可都在宫里等着您呢。”田成尖着嗓子说道,眼神不住地往史可法身上瞟,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。 史可法已经沐浴完毕,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长衫,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。他看起来精神好了很多,只是脸色依旧苍白,眼神里也带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。 他没有理会田成的催促,也没有去看那些华丽的官服。 他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:“我的亲兵,赵武他们,现在何处?” 田成脸上的笑容一僵,随即又立刻堆了起来:“哎哟,史部堂您就放心吧。赵队长他们,咱家早就安排好了,好酒好肉地伺候着呢。他们护送您一路辛苦,理应好好歇息。宫中禁地,规矩森严,带那么多人进去,也不方便,您说是不是?”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是解释,也是警告。 史可法心里清楚得很,赵武他们现在恐怕也是身不由己。马士英这是要把自己彻底变成一个孤家寡人。 他没再多问,沉默着,任由那些内官上前,为他换上那身代表着一品大员荣耀的大红蟒袍,佩戴上玉带金冠。 铜镜里,映出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。 面容依旧是自己的面容,但那双眼睛,却深得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。 【穿上这身皮,感觉如何?】 脑海里,“判官”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。 【他们给了你最高的荣耀,却也给你套上了最沉重的枷锁。他们把你当成一尊可以任意摆布的偶像。】 【史可法,你真的要像个木偶一样,去接受他们的‘赏赐’吗?】 史可法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胸口那栩栩如生的蟒纹。 这身衣服,他曾经无比珍视。它代表着君王的信任,代表着士大夫的最高理想——致君尧舜上,再使风俗淳。 可现在,他只觉得这身衣服,重得像一座山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 “走吧。” 他转过身,对田成淡淡地说了一句。 田成连忙躬身引路,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着皇宫而去。 今晚的宴会,设在武英殿。 当史可法在田成的引领下,走进大殿时,原本喧闹的殿堂,瞬间安静了下来。 无数道目光,齐刷刷地投向了他。 有好奇,有审视,有同情,有幸灾乐祸,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。 他就像一个闯入了角斗场的困兽,被所有人围观。 大殿正上方,龙椅之上,坐着一个面色白胖,眼圈发黑,看起来有些酒色过度的中年男人。正是南明的弘光皇帝,朱由崧。 他看到史可法,立刻从龙椅上站了起来,脸上挤出一个感动的表情,快步走了下来。 “史爱卿!你可算回来了!朕,想死你了!” 弘光帝一把抓住史可法的手,用力地摇晃着,声音都带着哭腔。那演技,比秦淮河畔最有名的戏子,还要精湛几分。 史可法心中一片冰冷,脸上却不得不做出感动的样子,躬身行礼:“臣,史可法,叩见陛下。臣,有负圣恩,扬州失守,罪该万死!” “哎!爱卿说的哪里话!”弘光帝连忙将他扶起,“你以一人之力,挡百万妖魔,护我大明东南半壁江山,乃是盖世奇功!何罪之有?朕要重重地赏你!” 他说着,拉着史可法的手,让他站在自己身边,然后对着满朝文武,大声说道:“众卿都看到了!这,就是我大明的擎天柱,架海金梁!有史爱卿在,何愁妖魔不灭,何愁天下不定!” “陛下圣明!史部堂乃国之栋梁!” 殿下的官员们,立刻山呼海啸般地附和起来。 马士英和阮大铖站在百官之首,也跟着躬身行礼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敬佩和喜悦。 仿佛白天在城门口发生的一切,都只是一场幻觉。 史可法被弘光帝强行按在了最靠近御座的首席位置上。 歌舞开始,钟鸣鼎食,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。 弘光帝不停地给史可法夹菜,问他一些在扬州吃得好不好,睡得暖不暖的废话。那份亲热,让周围的官员都感到肉麻。 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 马士英端着酒杯,站了起来。 他先是对着弘光帝一拜,然后转向史可法,满脸笑容地说道:“史部堂,下官敬你一杯。扬州一战,史部堂名震天下,真乃我辈文臣之楷模。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。” 史可法看着他,也端起了酒杯:“马首辅客气了。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,份内而已。” 两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 马士英放下酒杯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一脸关切地问道:“对了,史部堂。听闻您今日在通济门外,曾发‘烧屋拔根’之问,言语之间,似有大感慨。想必是见多了北地惨状,忧心国事所致。下官愚钝,斗胆请教史部堂,不知您以为,我大明这栋大厦,病根究竟何在?又该从何处下手,刮骨疗毒呢?” 来了。 史可法心里冷笑一声。 狐狸尾巴,终于还是露出来了。 这个问题,阴险至极。 他如果说病根在朝廷,在官员,那就是公然攻击同僚,攻击马士英自己。 第(1/3)页